《丝无尽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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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南音盯着这位先生一翕一张的嘴唇,若有所思。
张老先生年岁确实已经上去了,几次去见他,偌大的院子里除了几个小厮就不再有旁人,好像也就萧闻礼和慕南音会往那里去一下。
纵使那方院子里头雕栏玉砌、画栋飞甍,可从远处看,就是个藏在山上,必经之路长满了杂草,没人说就不知道的荒地。
乍一看,张老先生是飘飘然遗世独立之仙鹤,不问世事、超然物外,可细想起来,若是真不愿接触外界,那他是如何知晓哪家的酒最美味?如何知晓话本里头那些东西?又是为何,要收她这个徒弟?
她自认为不是妙语连珠的那种人,但也不至于沉默寡言、惜字如金。住了这么久的安静小院里,突然多了这么一个人,总归会吵闹许多。
如果真的喜静,不说头疼,至少心底会烦躁。
可见张老先生乐呵呵的样子,倒像是长久缺乏陪伴,有人来陪他喝酒聊天就高兴的不得了的空巢老人。
但并没有人限制他。
书院里都是人,且都对他敬重有加,跟别说还顶着帝师的名号。若是他愿意,总能找到几个先生和学生来和他聊天。
毕竟慕南音不就是这样的么?
突然地就叫她过去了,过去后见了第一面,说了会话,就突然地要收她为徒弟,并暗戳戳地提醒她自己有身份,可以给她一些不可言说的助力,慕南音也欣然应下。
抛开自己的狗屎运不谈,这场面,怕是谁来了也不会拒绝吧?
要是张贴个公告,说自己住的寂寞,想收个徒弟,只怕那雕着万字纹的门槛都要让人给踏破。
别的不说,单是冲着帝师徒弟的名义,就有一堆人争先恐后的涌上来。
帝师是什么?皇帝的老师!
和皇帝是同一个师父,换言之,那不就是和皇帝是师兄弟嘛!
即使只是一个名号,即使皇帝都不认识自己,说出去也能让人惊叹三分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,观鱼、喝茶、下棋,该上课上课,该吃饭吃饭,到点睡觉。
萧闻礼也说过,想让他往书院里头搬搬,院子虽会小一点,也没有原先住的精美,但胜在烟火气足,人住着也心安。
他依然拒绝了。
明明也没有什么非传不可的手艺,却偏偏要打破这份安宁来收个除了偶尔大惊小怪什么也没有的徒弟,但让他与外面融入,他又不愿。
慕南音觉得两人就像当初下棋一般,对方一眼便知她是个门外汉,而她却连对方是不是很厉害,水平有多高,甚至最后自己什么时候输的都不知道。
他就像当初下棋时,旁边池塘中倒映着的云,看不真切又无法触碰。
一阵寒意自四面八方用来,渗入慕南音每一寸骨髓之中。
她隔着腰带攥紧里面的玉佩,后知后觉地,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。
太像是一场精心包装的骗局了。
一位德高望重,身份地位极高的老先生,为何分毫不取,愿意把这份旁人挤破头也争不来的殊荣如此草率地让给自己?
就像是一个工作轻松、工资极高,偶尔还举办交流会让员工与业界大佬对话、愿意培养员工的公司,招聘时却没有要求,点击即可入职。
谁看了都会觉得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可张平度图什么呢?
心脏还是肾?
应当都不是。
她一个常年熬夜、作息不规律,外加患有心脏病的身体,谁愿意大费周章来取这个?
要挖也是挖萧闻礼这种气色饱满、一看就很健康的人才对……
再说,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手段,挖出来也没地方放。
难不成是骗钱?
可张平度干了这么多年,手中的钱不知道要比她高多少,自己一个月的辛苦费可能还没他的零头多。
而且他也没找自己要钱。
连送个狗尾巴草编的草环都能喜笑颜开。
那难道是骗感情?
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,一个还没三十岁的年轻人,看起来最多也就是爷孙。
这有什么好骗的。
慕南音百思不得其解。
骗财骗感情骗腰子都说不通,难不成她身上还有什么自己都没发掘的价值?
慕南音咬着嘴唇,一脸苦大仇深,想不明白。
越是想不明白,就越觉得蹊跷。
自己脑子这么钝,究竟是发现自己哪些闪光点了?
直到周围再次哄闹起来,慕南音皱起的眉心才稍稍散开。
她看了眼铜壶滴漏,连一刻都不到,赵荆已经出来了。
只是哭丧着一张脸,手里拿着一张黑牌。
对侧官员席中,一位身着红色官袍的大臣蓦地站起,指着赵荆道:“你个小兔崽子,你……”
像是突然想起家丑不可外扬,现在还在外头,有这么多人看着,赵荆的父亲赵世安只好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。
他收了声,一言不发地上前拉过赵荆,对着那宦官说了句什么话,拽着赵荆出门了。
慕南音不解地偏头问刚才那位先生:“他怎么提前走了?”
那位先生解释道:“评定为绿牌或者黑牌的,可以与家里派来的家长一同先行离开,晚上在宴会开始前返回即可。当然,你就是返不回,也没有多大的事。”
慕南音看着二人从厚重殿门之间穿过的身影,忽而觉得有些闷。
“那红牌学生呢?”慕南音问牛及马。
“红牌学生与我们这帮讲师都不得出。”这位先生直接毫不留情地碾碎慕南音的幻想,“你若饿了,到饭点可去偏殿就餐。”
“那——我要是肚子痛呢?”慕南音睁着大眼睛问道。
“有净房。就算你不小心弄脏了裤子,也有人给你洗。”
“哦。”慕南音再想不到其他理由,只好收起出去的心思,老老实实地窝在椅子里观察滴漏,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在扶手上轻点,有人出来或进去的时候就换个姿势看一眼。
她总结出一个规律,拿黑牌的一般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,红牌时间则要久一点,绿牌居于二者之间。
仅通过时间,慕南音就能分辨出这个人拿的牌子是什么颜色。
陈叙之最后一个进去,除去在他上一位进去的宋之衡,殿内剩下的学生只剩寥寥四个,都是红牌学生。
剩下的那一个给谁也没了悬念,如果不是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,红牌给宋之衡基本上都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不过慕南音倒也好奇,要是五个红牌都发完了,结果发现排在后面的人要是答的更好,该怎么办?
她看了眼紧张兮兮抓着衣服的陈叙之,平静了一上午的心也跟着提起。
那位不厌其烦的先生说这样解释道:“红牌只会少,不会多。若是后面遇上了更好的,由陛下决断,将前头答的最差的人的红牌收回,变为绿牌。”
“直接收回?”慕南音眉毛上抬,心中一惊,这么直白粗暴,这么草台班子吗?
要是都拿到红牌全家一顿高兴了,结果最后说有人比你更好,要把你的红牌收回,面子里子都没了,这不是拉仇恨吗?
“你不必忧心这个。”那位先生宽慰道,“我在书院待了至少八年,还从未见过此等状况。”
慕南音听得心惊肉跳,一般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还没见过,那就是马上要见到了。
李景宏左等右等等得无聊,看到陈叙之畏头缩脑的模样,一时玩心大起,挪到陈叙之旁边的椅子上,俯身凑到他耳边,手举着木牌伸到陈叙之眼前,低声说:“哎呦,我这方才睡了一觉,眼睛才睁开,迷迷糊糊的,你帮我瞧瞧我这牌子是什么颜色的,可别是某些拿不到还眼红的有心之人趁我睡觉的时候给换了。”
陈叙之原本紧张地腿都在抖,在心里默背文章压惊,未料突然跑来一个李景宏横插一脚,背到哪、下一句是什么,全然忘了干净。
他垂着头,低声道:“红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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